立夏过后,正是小麦扬花的季节。每次从马大爷地头儿走过,都看见他蹲在那儿,面对齐刷刷的麦穗儿,鼻子使劲地吸溜。“大爷,您干什么呢?”“你没闻到麦花的香味吗?”听了大爷的话,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还是什么也没闻到。“大爷,麦花是什么味呀?”他从红线腰带上解下皮烟荷包,掏出旱烟袋,装满烟末,用大拇指按了按,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品尝旱烟的香味儿,又像是在回味麦花的芬芳。这才慢悠悠地说:“麦花是世界上最香的花,比兰花、牡丹、月季都香,只是你闻不到罢了。”真是邪了门儿了,我嗅觉灵敏,鼻子从未出过毛病,怎么会闻不到呢?
盛夏的晚上,正是酷热难当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大妈颠着白薯脚,风风火火地找到我,着急地说:“大侄子,快去帮我找找你大爷,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您放心吧,大爷既没人绑,也没人抢。”一句话把大妈逗乐了,“一个糟老头子,谁要他啥用。”
我打着手电来到村口,看见大爷蹲在自家地头儿上,手里拿着用艾蒿拧成的火绳,嘴里叼着他那心爱的白玉嘴儿紫铜锅旱烟袋。随着嘴的吧嗒声,烟锅儿里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出他满脸胡茬、黑红的脸膛。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伴着各种昆虫的鸣叫,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那是玉米拔节的声音。大爷听得陶醉了,眯缝着眼,像刚喝完一壶陈年老窖。我催促他:“快回去吧,大妈不放心,都着急了。”他却打岔说:“你好好听听这庄稼地的音乐吧,保管你越听越爱听,越听越上瘾。”夜深了,大妈提着桅灯气冲冲地寻到地头儿,揪着耳朵,才把他硬拉回去。
大妈的余怒未消,决定开个家庭会,给老头子施压。第二天就给儿子女儿打电话:“你们快回来说说你爸爸!我可拿他没办法。甭管白天黑夜,整天泡在地里,回来就躺在炕上嚷腰疼,哼哼得让你心烦,累病了我可不伺候!”
第二天晚上,两个儿子儿媳、两个女儿女婿都来了。儿女们都在外工作,帮不上忙,怕把大爷累坏,劝他不要再种地了,把地转包给别人。大爷当时就闹翻了,用苍老嘶哑的声音吼道:“庄稼人离不开土地,土地就是庄稼人的命。只要我活着一天,休想把地让给别人!”大妈和儿女们面面相觑,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