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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柔原创文艺

襁褓里的坟(作者:李艳婷)

来源:    作者:李艳婷    日期:2011年02月08日    已被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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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老头躺在炕上,张着嘴艰难地呼吸,那一口气眼瞅着就要上不来。
    这是他住了三十多年的屋子。八十年代砖瓦结构的房子。墙上的红砖颜色已经褪尽,斑驳不堪。屋内除了一套掉了漆的立柜和两只破沙发以外,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了。
    赵老头仰面躺着,混浊不清的双眼盯着天花板,其实,并没有什么天花板,房顶上,只有老朽的木板和垂落的蜘蛛网,一只肥大的母蜘蛛吊在丝的一端,在赵老头鼻尖晃荡。赵老头盯着看,看着看着就流下了眼泪,流下了他这一辈子最后一滴眼泪。
    第二天早晨,村里的彬子来敲门送饭,发现了已经僵直冰凉的赵老头。没有悲哀,没有叹惋,一辆火葬场的灵车把赵老头拉走了。村书记从火葬场收回来一把骨灰,洒在碧水河的河套边,一半落在水里,一半散在风中。
    赵老头的死,并没有在赵家峪掀起什么大的波澜,人们一如既往的忙碌生活,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赵家峪丑陋了四十余年的唯一的一间破屋,终于在一声闷响中坍塌了,激起丈余高的尘土。
    三天后,赵老头的破屋的残骸被填埋到了垃圾场。十天后,在破屋的地基上,建起了长城矮垛墙围着的花坛。一个月后,花坛内长满了青草和月季,一派欣欣向荣,旁边树着一块大牌子,写着“建设美好环境,喜迎奥运盛事”。
    赵老头在赵家峪彻彻底底的销声匿迹了,再没有人说起这个老头。当赵家峪所有的人都和往常一样进进出出忙碌时,一辆黑色的奔驰小轿车,顶着陌生的车牌号从村口开进来,直开到人堆跟前。车里走下来一位老太太,六七十岁年纪,衣着考究,一瞧就知道是城里人。老太太戴着金边眼镜,用纯正的北京腔询问:“请问这村有个叫赵金柱的吗?”听到“赵金柱”三个字,被询问的人突然僵立住,不知道要如何应答。
    赵金柱,赵老头,早已经被人们从记忆里抹除的人物,一个与世事毫无牵连的人,今天居然被人询问,而且还是被这样一位看上去似乎大有来头的人物询问。他和她之间究竟有怎样的关系,赵家峪的人在细细品味。
    太阳的大脸盘子贴在凤凰山的山尖儿上,把整个凤凰山烧的红通通。柱子仰面躺着,头枕着胳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发愣。他眯缝着小眼,死盯着蓝天上变幻多端的云彩,脑袋里琢磨着一件事,却怎么也想不透亮。凤凰山的那一边,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片天地,他太想知道了。
    打从一出娘胎,赵金柱就一直呆在赵家峪,一直到走路,一直到会说话穿开档裤,一直到现在长成17岁的大小伙儿,他还没翻出过赵家峪的山梁,没有越过碧水河的河床,他太想出去看看小人书里描绘的外面的花花世界了。一只羊羔子用湿润的舌头舔着柱子的脸,把柱子从不着边际的想象中拉了回来。“去,去!”柱子赶走了羊,翻身爬起来。不远处三娃正在用弹弓瞄射半空飞来的家雀。天色渐渐暗了,柱子和三娃清点完羊的数目,把羊归拢到一块,赶着羊群下山吃晚饭了。
    山下的赵家峪,被暮霭层层包裹,家家户户烟囱里的炊烟,使整个村子弥漫着温和的气味。1964年的春天,三年自然灾害的噩梦刚刚醒来,这些坚忍的山里人正用饱满的热情迎接着一个又一个崭新而亮丽的明天。
    柱子和三娃赶着羊进了村。路过村口的大槐树,几位大爷刚刚下地回来,正在树下收拾家伙事儿,他们一边打磨锄镐,一边闲聊天,看见柱子和羊群进了村,就打趣他:“柱子,回来啦,今天放羊碰到啥新鲜事了,跟大爷说说。”柱子不理会他们,自顾自的赶着羊走了。他不爱搭理这些老家伙,他们总是拿自己寻开心。在柱子还是小柱子的时候,他们总是把小柱子堵在树下,扒了小柱子的裤子摸他的小鸡鸡,让小柱子又羞又恼。要么就是把小柱子架到高高的树权上,小柱子一害怕就想撒尿,可是树太高下不来,急得小柱子哇哇的哭,而那些老家伙却在树下哈哈的笑。现在,柱子都是十七的大小伙子了,都快到娶媳妇的年纪了,他们还把他当小孩儿戏耍,柱子心里很不痛快。可是要是没有这些老头儿的照看,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柱子怕是也和他苦命的姐姐一样,早就饿死了吧。柱子一边想一边把羊赶进饲养室,跟饲养室的二牛叔对完了羊的数目,就掖着鞭子回家了。
    柱子进了门,饭还没有做好。爹在擦拭镐头。爹是个很细致的人,他总是说:“你的家伙就跟你的人一样,干净亮堂才能干好活。”娘在屋里做饭,娘也挺不容易的,每天和爹一起下地挣工分,回来还得做饭洗衣。女人呀,几千年来都是吃苦耐劳的好脾性。柱子回自己屋里炕上躺着等着吃饭。他的屋子再简陋不过了,一铺火炕,一把土改时分得的三条腿的木头椅子,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家具了。墙上糊的稀泥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土渣子在粗布床单上落了一层。正对着炕的墙上,毛主席他老人家慈祥地微笑着,下边一行大字:“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饭熟了,柱子和他爹娘三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椅上坐了,一人一个用野菜和棒面蒸的窝头,一人分一碗菜粥,就着娘亲手腌制的咸菜疙瘩吃了晚饭。柱子正长身体,这点粮食都不够塞牙缝,吃完饭,柱子不敢乱走动,一动弹就肚子饿,饿得晚上睡不着觉。为了省点儿力气,柱子吃完饭就回屋躺着了。
    榆钱儿串好了,槐花儿开了。家里的饭桌上稍稍丰盛了。柱子每天照例放羊,山坡上有很多榆树、槐树。柱子捋了榆钱和槐花,回家让娘拌上点儿棒面蒸熟了泡蒜汤吃。在那时月,榆钱饭、槐花饭对普通人家来说,已经算是相当的美味了。相比于榆钱饭,柱子更爱吃槐花饭。槐花要摘没有完全开放的花,开盛了就不够香甜了。挑干净鲜亮的槐花摘下来,清水洗净,和棒子面拌匀,撒上盐,上锅蒸熟,出锅盛进碗里,浇上山蒜泡醋的汤,吃起来酸甜适口,浓浓的槐花味。采槐花时最好也摘一些鲜亮的叶子,叶子拌面蒸熟了,比花更有嚼劲,另有一番滋味。白的槐花加上绿的叶子做陪衬,光是颜色也很能增进食欲。
    凤凰山阳坡阴坡都有槐树。阳坡的花败得早,阴坡却还是一片白花花。柱子让三娃给他照看好羊,自个儿拎着布口袋翻过山梁去采槐花了。
    凤凰山以前是兵家必争的关口要塞,山顶上的旧长城已经有五六百岁的年纪了。柱子沿着残破的长城垛子,翻身下到阴面的山坡上,山上的槐花开的喷喷香。柱子找了一棵不算太高的树,嘈嘈两下蹿上树,噼里啪啦的连小树权带槐花一起折下来扔到树下,待下了树再择了放进口袋里。他一边吹口哨一边折槐花,突然树下一声“哎呀!”叫声清脆悦耳,却把柱子吓得差点儿没从树上栽下来。柱子低头往树下一瞅,哟,树底下蹲着一个穿兰花花布上衣扎大辫子的姑娘,姑娘正抬头揉着脑门,想必是柱子扔的树枝子打了她的头。姑娘一手揉脑门儿,一手挎篮,篮里有半篮子白花花的槐花,零散的几片绿叶子很显眼。姑娘抬头撞上了柱子疑惑的目光,羞红了脸,“我不会爬树,捡你一些槐花,待会儿我帮你捋槐花。”柱子“嗯”了一声,又开始折槐花,可是一颗心儿在胸膛里扑嗵乱扑嗵乱跳,他再也不敢随手扔树枝了,都往离姑娘远远的地方扔,生怕又砸到这惹人心疼的姑娘。地上的树枝摆了一层,柱子从树上出溜下来。姑娘的篮子装满了,正在给柱子捋槐花,两人面对面蹲着,也不说话,就只是悄悄的干活儿。槐花捋完了,柱子的布口袋也满了,姑娘拎着篮子,站起身走出去三五步,回头问柱子:“明天还来吗?”柱子愣愣的“嗯”了一声,姑娘甜甜的笑了,甩着辫子走远了。她的辫子真长啊!油黑黑的垂到屁股蛋儿上,随着步子的迈动左晃右晃,柱子傻站着,直看着姑娘的兰花花布上衣消失在山坡下,柱子才收起口袋往回走。
    晚饭柱子没有吃多少,饭到嘴里,似乎没了先前的香甜味了。撂了碗,柱子回炕上躺着去了。他闭了眼却不能入睡,槐花林里的兰花花上衣和油黑的大辫子一个劲在眼前晃悠,那一转身甜甜的容,仿佛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第二天,柱子比平常起的都要早。窝头没吃,揣在怀里就去找三娃放羊了。刚把羊赶到山坡上,柱子就把羊鞭子交给三娃,一溜小跑翻过长城垛子钻到阴坡的槐花林里去了。柱子在昨天摘槐花的地方寻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那个兰花花衣裳。
    柱子爬上树,坐在树杈上等着,等呀等也不见姑娘的影子。柱子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漫长。在他等的口干舌燥快要睡着的时候,兰花花上衣从林子边缘缓缓的进来了。柱子从树权上跳下来,跑过去问:“你怎么才来呀!”姑娘脸红扑扑的说:“刚才帮我姥姥干活来着。”两人又去折槐花了。一个树上,一个树下,默契的似乎已经是很多年的夫妻。柱子和姑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姑娘叫谢红叶,十七了,住在阴坡山脚的栖凤坡。柱子很小的时候听老人说起过这个村。传说古时候,凤凰山的阴坡住着一个穷书生,好心的书生搭救过一只落难的凤,后来凤为了报恩,化了女人身作了书生的娘子,生儿育女,缝衣做饭,还时常趁书生不注意的时候,化作金凤从遥远的地方衔来金银珠宝,与书生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后来书生老了,死了,金凤娘子也死了,和书生埋在一起。后来这个村子就叫做栖凤坡,据说村里的男女个个都是俊俏模样,都是凤的后人。
    红叶也许是占了栖凤坡的灵光,小模样长得那叫一个水灵,鸭蛋儿脸盘,细白的皮肉能掐出水来,一双大眼睛水汪汪,滴溜溜仿佛会说话,鼻梁儿挺,嘴唇儿薄,一笑露出两排雪白齐整的牙。柱子和红叶闲聊,柱子告诉红叶他在放羊时看到的听到的新鲜事儿,他说他曾经亲眼看到一条蛇一口就把一只癫蛤蟆整个儿吸进肚子里了。柱子眼见着一个大鼓包从蛇的嘴里开始,慢慢的下滑到蛇的腹部,隔了薄薄的蛇的肚皮,似乎还能看见蛇腹内蛤蟆在挣扎。这时,柱子捡了一小块尖石头,瞄准了蛇肚子上的大鼓包扔过去,“噗嗤”一声,蛇肚子炸开了,癫蛤蟆趁机从蛇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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